“左边鸟鸟飞，右边太阳追……”
古怪走音的童音在密闭的青铜空间里回荡。毫无音准，全靠破音输出。
这就是那道生态锁的密码本源。远古真菌受控于特定声控音频。整个九宫格锁的底代码，就是被设定成了这段三岁半儿童的音轨频率。不唱这句破歌，门根本打不开。
老妈把密码设定得这么变态，谁能想到开门的钥匙是一首弱智儿歌。她就是瞎哼哼碰巧对上了频率。这是当前最完美的解释。
陆宴脑仁生疼。
穿透力极高的童声震得他耳膜发痛。小孩的鼻涕眼泪全往他战术手套上抹。
他嫌弃地松开手，刀口往后撤了两寸。
心里的杀机被打乱了七分。
就算真是别的势力派来的卧底，也不至于派个会用眼泪鼻涕攻击的七岁女童。这破锁的密码如果是这首儿歌，倒真能解释她刚才乱拍瞎碰怎么解开的门。小孩子乱按乱唱，歪打正着。
陆宴把刀收回鞘里：“闭嘴，再哭把你扔下去。”
话音刚落。
上方传来金属断裂的锐响。
苏棠的哭嚎停住了。
坏事了。童谣的声波共振不仅开了外面的门，还触动了内部的生态反馈。
头顶倒悬的青铜剑叶开始高频震动。叶片上覆盖的发光真菌急促闪烁，植物呼吸的频率和刚才的声波完全吻合。
铮。
一片锋利的青铜叶子脱离树枝，顺着倒置的重力场，直直朝他们砸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密密麻麻的金属剑叶化作暴雨，无差别覆盖这片区域。这金字塔内部的重力场和生态防御系统，完全受控于特定声波与植物呼吸频率。
躲不掉。全方位无死角覆盖。
陆宴根本没过脑子，肌肉记忆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一把揽住苏棠的后脖颈，将她整个脑袋按进自己的颈窝，双腿骤然发力。
砰。
战术靴蹬在左侧墙壁，借力向右斜飞。
落地瞬间单手撑地，腰部扭转，一个极其标准且刁钻的折返，再度拔高身形。
左斜切。
右低身。
极限后拉。
背部擦着一片高速坠落的青铜叶片滑过。金属切开战服的布料。
苏棠脸埋在他带着血腥味的胸口，余光死死盯着他的步伐。
Z字型战术折返。
这不是军方通用教材里的规避动作。这套走位，是当年她为了在狭窄虫巢里生存，拉着陆宴一起编排的双人掩护步伐。需要两个人极高的默契，一人掩护一人突进。错一步就是死。
现在陆宴一个人把它使了出来。他把怀里的小孩当成了需要掩护的队友。
这个平时冷得像块铁的男人，把这套动作刻进了本能里，连思考都不用就用了出来。
“低头。”陆宴呵斥一声。
最后一次借力，他抱着苏棠斜插进下方的维护通道。
两人顺着通道的光滑内壁往下抛落。
脱离共振区。外面金属砸击网格的声音被隔绝在厚重的隔离门后。
陆宴靠在通道管壁上，胸口起伏。
通道里很暗，只有零星的发光苔藓提供微光。
苏棠从他怀里爬起来，闻到了极重的血腥味。
陆宴的小臂被青铜剑叶拉开了一条很深的口子。皮肉翻卷，血往外涌。
他连眉头都没皱，单手去摸战术腰带上的急救包，准备勒住血管。
苏棠装作吓坏了的样子，手忙脚乱在兜里掏。
她摸出之前没吃完的高维结晶糖渣，一把按在陆宴流血的伤口上。
小手用足了力气，死死压住。
高维结晶糖渣接触血液，迅速融化。里面的植物酶释放，血止住了。这东西本身就是军用高浓度营养剂提纯的，自带强效凝血功能。
陆宴低头看手臂，又抬头看她。
苏棠红着眼圈，指尖还按在上面，肩膀一抽一抽地打着哭嗝。一副做错事拼命弥补的可怜样。
陆宴盯着怀里这个小麻烦精。
眼神极为复杂。
理智告诉他这个小孩到处透着古怪。随便掏出的一块糖能凝血，瞎哼的歌能开密码门。
但他刚才是拿命在护她。
脑子还没下达评估风险的指令，身体已经把她抱进怀里挡伤害了。这股潜意识里不可理喻的保护欲，让他烦躁又无奈。正在一点点击穿他冷硬的理智防线。
他扯开苏棠的手：“死不了。”
嘴上凶，动作却没用多少力气。
苏棠顺势收回手，老实蹲在旁边。总算又混过去一关。刚才用哭闹套路他，算是对赌赢了。只要他开始产生这种无可奈何的保护情绪，短期内就不会再拔刀。
陆宴站直身体，打开战术手电，光柱打向前方。
通道前方没有障碍物。
一条幽深的甬道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两边长满了那种发光的琥珀状真菌。
“跟紧。”陆宴抛下两个字，走在前面。手里的刀没收回去。
苏棠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
走到尽头，空间豁然开朗。
前方出现了一个空旷的半封闭空间。
大厅中央，赫然放着一台正在运转的现代生态提纯设备。外壳极新，连一丝划痕都没有，四周插满了粗细不一的管线。
内部传出极轻的液体流动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前方的那块控制屏幕。
幽绿色的冷光打在陆宴的脸上。
屏幕背景上，一个图腾正在缓慢跳动。
那是一个由两把交叉军刀和一朵荆棘玫瑰组成的图案。
陆宴的步子钉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柱偏移，打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
苏棠看着那个图腾，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那是K的专属登录界面图腾。
老妈留下的地下空间里，竟然运行着她的专属设备。
陆宴紧盯着屏幕。
他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那个图腾。身上的气息彻底沉了下来。
这台机器，在等它的主人。
苏棠往后退了半步，躲进陆宴身后的阴影里。绝对不能让陆宴碰这台机器。这东西是个定时炸弹，只要进行生物信息比对，她的瞳孔和指纹一测，底细全得抖出来。
麻烦大了。老妈当年到底预判到了什么，为什么要把属于她的机器藏在这里。是在等她回来开机吗？
陆宴抬起手，走向那台设备。
陆宴军靴踩在合金地板上。
“哒。”
“哒。”
声音撞击舱壁，传回回音。
他走向主操作台。这是K专属提纯设备验证端。
苏棠拖着步子跟在后面。
这男人的目标很明确。试探这台机器。
只要他按下去，强制进行生物特征比对，系统判定不匹配，外层安保门就会锁死。
如果要硬逼她来解，成年体K和她现在这个六岁躯壳的基因重叠度极高。设备一验，伪装全线崩溃。
不能让他碰屏幕。
陆宴停在控制台前。
他抬起右手，食指悬在指纹录入膜上方。指尖离玻璃面不到两厘米。
他转过头。
“小鬼，这上面有没有防盗锁？”
他说着，手指往下压。没有按到底。他看苏棠的反应。
他没有完全信任。
苏棠没有接话。她看地上的电缆，计算距离。
一米二。够得到。
“不说话？”陆宴收回手指，翻转手腕，“那我来验。真把这里弄废了，咱俩一起留在这。”
他拿同归于尽施压。
苏棠往右跨出半步，左脚尖绊上右脚踝。
身体失去重心，朝前倒去。
“哎呀！”
她张开双手。
这双手刚才抓了一把泥，又拿了半根糖。全是糖稀和黑泥的混合物。
整个人拍在操作台上。手掌按住指纹膜，下巴磕上虹膜扫描仪光圈。
泥水盖住玻璃。糖浆糊在光标孔上。
“陆叔叔！屏幕上有虫虫！”
苏棠扯开嗓门喊。
她撅起嘴往屏幕上吹气，“噗——虫虫飞！”口水喷在控制面板上。
陆宴的动作停顿。
他单手抓住苏棠后领，往上一提。
苏棠悬空。双腿乱踢。
陆宴看那一屏幕的泥巴和口水。胸膛起伏变大。
他看苏棠。
“你在找死。”
要糟。
苏棠抽动鼻子，哇地一声干嚎起来：“好疼！手手疼！你要打我！”
拖时间。只要不报警，就能糊弄过去。
有趣的是，狭窄的舱室里只有干嚎声。
红灯没有亮。
主控台下方传出机械齿轮转动声。
“咔哒。”
屏幕上覆盖的污渍被淡蓝色光波扫过。
女声从扩音器传出。语调平和。
“检测到微弱初始基因序列。”
“权限未达成年标准。”
“执行模式切换。”
“启动【抚育者赠礼】。”
扩音器关闭。
陆宴的手没有动。
他看操作台，看手里提着的人。
抚育者赠礼。
母亲设定这台机器时，把幼儿状态的基因编进去了。这是提前留的后手。
值得注意的是，母亲早就预测了这种退化状态。
老太太算盘打得精。
合金台面从中裂开。两块面板朝左右滑入卡槽。
没有自爆程序。没有跳出绝密档案。
底座升上来一个金属莲花台。六片花瓣张开。
花心托着两样东西。
一根二十厘米长的超真空管，管壁极厚，中间悬浮着一枚表面带青铜纹路的种子。
旁边压着一个真空袋。袋子里装满暗褐色粉末。
苏棠停下假哭。
古蜀青铜扶桑原种。
这属于废土农业界的S级管制标本。外壳呈现金属态休眠特征。在古生态学记录中，这种变异植物需要极高维能量作为介质，才能打破金属键合。
星际财阀悬赏百亿，原因在于它的根系分泌物能彻底分解重金属同位素。
这是重构辐射区域土壤生态链的基因基石。
配套的是高浓度远古培养土。
母亲把这种资源放在这，当作“赠礼”。
完全超规格。
陆宴松开手。
苏棠掉在铁网上。骨头生疼。
陆宴走近半步。
他拿出一个微型扫描仪，对着真空管照过去。
屏幕跳出一排乱码，接着显示“高危/未知生命体”。
他收起扫描仪，伸手把真空管和袋子拿起来，掂量两下。
“收着。”他出声。
他解开战术外衣暗扣，拉开背包防水层，把两样东西塞进去，拉上拉链，拍平。
动作极其熟练。
这就直接吞了。
“叔叔，那是什么好吃的？”苏棠爬起来，揉着后腰靠近。
陆宴蹲下身。
两根手指捏住苏棠脸颊的肉，往外扯。
“疼！”苏棠含糊不清地喊。
“摔一跤，摔出个连系统都识别不了的货。”陆宴凑近，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泥，“小鬼，你这运气没处说理。”
他站起身，拍掉手套上的灰。
“从今天起，我不把你拴在裤腰带上当寻宝鼠，对不起你这福气。”
他打算长期扣留。
原种落进他手里，要出来难度极大。
得找个借口拿回来。原种必须由她亲自设置催化阵列。
变故在此发生。
脚下的合金网板发出一声巨响。
整个建筑结构在往下沉。
四周的舱壁挤压出尖锐的金属摩擦音。
墙角一条粗管道崩裂，高压气流往外喷。
操作台上方的主屏幕全息投影闪退。红色代码刷新面板。
电子女声被切断，换成机械男声。
“气压失衡警告。”
“底层空间闭环破裂。当前氧气浓度下降至16%。”
“结构应力超过临界值。”
“未检测到中枢植物定轨接入。”
“生态系统倒塌程序启动。缺氧倒计时十分钟。设施面临坍塌。”
上方排风口发出闷响。扇叶停转。
空气流动停止。
舱内温度开始升高。
氧气浓度低于标准线。呼吸道开始出现灼烧感。苏棠肺活量小，反应来得更早。她脸色发白，手心出汗。
陆宴弯腰，捞起苏棠，夹在胳膊下。转身朝舱门跑。
走廊尽头的安全门正在往下落。
陆宴加快速度，军靴在地上踩出重音。
到了门前。门落到底，完全闭合。
他抽出绑在腿侧的战术刀，刀刃卡进门缝，往下压。
刀身弯折。金属门没有移动分毫。
他拔出刀，后退半步，抬脚踹向门阀中心。
“砰！”
合金门表面凹下去一块，锁死卡榫死死咬合。
出不去。
封闭空间形成。
苏棠在陆宴胳膊下挣扎。
氧气流失速度很快。空气开始发沉，吸进鼻腔的气体带有铁锈味。
十分钟。
没有氧气循环系统，气压差会破坏内脏。
陆宴扔掉战术刀，拿出爆破黏土，往门缝上贴。
这些炸药炸不开三米厚的防爆门，反而会把仅剩的氧气抽干。
唯一的对策在那个被塞进包里的种子上。
古蜀青铜扶桑树。
只要种出来，能在十分钟内产出填满整个底层的氧气，根系可以撑住承重墙。
麻烦在于。
怎么让他把种子拿出来，还要听话去操作。
要催化这颗原种，需要水压维持在倾斜45度的流速，还需要紫蓝光谱照射。
最关键的一环，是她藏在牙缝里的那小块高维能量结晶。必须由她亲手画出共生阵列。
直接下指令，伪装就没用。
只能用小孩的逻辑去指使他。
陆宴贴完爆破黏土，按着引爆器，低头看苏棠。
他没有按下去。他在权衡。
爆炸会加速耗氧，或者引流上层的水直接把底层淹掉。
他把引爆器塞回口袋。
舱顶掉下一块金属板，砸在旁边的栏杆上，变成废铁。
红色的倒计时投影在天花板上跳动。
09:42。
时间不够了。
苏棠伸出手，扯住陆宴的衣领。
“叔叔。”她压着嗓子，语气带上六岁小孩特有的急促，“拿出来。”
陆宴低头看她，没出声。
“那个圆圆的东西！”苏棠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爬，指着他背包夹层，“童话书里讲了，种神仙树，就能变出好多气球呼吸！”
红灯闪个不停。
警报声响得刺耳：“气压失衡，缺氧倒计时十分钟。未检测到中枢植物定轨，设施即将坍塌。”
氧气浓度一直往下降。呼吸越来越困难。头晕。
墙面开始脱落。大块的青铜板砸在地上。灰尘飞扬。
时间不多了。
陆宴拔出军刀，走到操作台前的培养槽旁，刀尖抵住缝隙。
得把这层钢化玻璃撬开，接上高压电磁线缆，直接电击催芽。
这方法最快。在野外生存，没时间等植物慢慢破土，直接用强电流刺激种子内部活性。发芽活不长，但能撑过十分钟释放氧气。
苏棠站在一旁，看着陆宴的动作。
强电击？
这可是古蜀扶桑的源生种。
这种高维基因序列的种子，一旦接触低频高压电，内部基因链会当场断掉。连个芽都发不出来就会变成死种。
要是种子毁了，缺氧，活埋，谁都跑不掉。
得拦住他。
怎么拦？直接讲基因测序原理？一个七岁小孩懂这个？
陆宴警觉心重，只要自己漏出点成年人的逻辑，马上就会被怀疑。
不能讲理，只能耍赖。
“不对！不对！”苏棠跳起来，两只小手去抓陆宴握刀的手臂。
陆宴停下动作，偏过头看着她。
“书里不是这么写的！”苏棠仰着脸，语速极快，“故事书里说，神仙树要喝四十五度倾斜的水！还要照紫色的光才能长大！你弄错了！”
这种话骗三岁小孩都费劲。
瞎编乱造，毫无科学根据，纯粹是小孩过家家。
这是什么时候，气压下降得耳膜都在疼。十分钟后两人都要埋在这个青铜坟墓里。
应该推开她，继续接驳电缆。
他手腕一动，没推出去。
耳边回响着那句软软的“你弄错了”。
脑子没转过弯，身体先动了。
他在荒野区服役十二年，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的肌肉记忆，此时居然自作主张。那种对这个小女孩绝对服从的潜意识，又一次占了上风。
他放下军刀，转身走向旁边的生态控制面板。
手指在按键上敲击。
调整喷淋角度。四十五度。
调配室内光谱。切换到紫光频段。
做完这些，陆宴按在面板上的手有些僵硬。
他在干什么？
听一个小孩的话，用紫光灯和四十五度倾水去养一棵没发芽的远古种子？在金字塔快塌了的时候？
太荒谬了。
陆宴转身接驳水管的空档。
苏棠蹲在培养槽前。
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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