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没有人再次进攻，构造体背着手，缓缓踱步。他的步伐很慢，从容不迫，如同一个在自家后院里散步的老绅士。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那露在外面的灵魂核心中，蓝白色的光芒平缓而均匀地跳动着。

“怎么——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

提尔瓦达米直起腰，擦掉嘴角的秽物，深吸一口气。他的身体还有些虚，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的目光在构造体的脸上——如果那可以被称作“脸”的话——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那片被导弹炸得坑坑洼洼的戈壁上。他的脑海中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那念头从刚才的战斗中就已经开始萌芽，此刻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他看眼前的构造体，总有一种错觉。

那错觉不是来自他的外表——构造体与人类、圣赫利人、甚至与杨凡都毫无相似之处。那错觉来自更深层的东西：他的战斗方式，他的法术选择，他对北斗七星大阵的熟悉程度，以及那句“抬高星脉的下限，并不能增强最强战力的上限”的评价——那评价太精准了，精准到只有真正与北斗七星大阵并肩作战过的人才能说出。

“你是不是——”提尔的声音有些沙哑，“认识杨凡？”

戈壁上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三米高的构造体身上。

构造体没有立刻回答。那团灵魂核心中的蓝白色光芒闪烁了几下——那频率，像是人类在眨眼。

“他不让说。”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俊和埃米尔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中都闪过同一个念头——他们在来的路上就讨论过，杨凡会不会和黑暗科塔娜合作。不然以他的手段，加上青萝还在身旁，怎么会那么久没有音讯？怎么会连一条消息都不传回来？怎么会任由那些科塔娜的分身在银河系中胡作非为？

士官长已经陷入了呆滞。他的面罩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姿态——微微垂下的双手，微微弯曲的膝盖，微微低下的头——说明他正在经历某种剧烈的内心风暴。

他不相信。他不能相信。那个孩子——那个在致远星上被他从废墟中救出来的、倔强而勇敢的孩子——会背叛人类。他见过杨凡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的不是对力量的渴望，不是对权力的野心，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偏执的保护欲——保护他想保护的人，保护他在乎的一切。

所以，他不相信。

可事实摆在眼前——这个构造体认识杨凡，并且很可能听从他的命令。黑暗科塔娜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并且对杨凡的行踪讳莫如深。杨凡消失了一个多月，音讯全无，连青萝都没有任何消息。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一定有。

至于弗雷德他们——新蓝队的四人——则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他们的目光在构造体、科塔娜本尊、以及戈壁上空那片被撕裂的云层之间游移。他们的脑海中只有同一个问题：要打是肯定打不过的。难道只能等着地球灭亡，或者干脆接受黑暗科塔娜的统治？

这是斯巴达战士们第一次在意志上出现松动。不是因为他们软弱，而是因为他们面对的敌人，已经超出了他们认知中“可以战胜”的范畴。

只有神风烈士和阿泰斯——两个单纯的圣赫利人——还是一头雾水。

“他认识杨凡？”提尔转过头，看着科塔娜本尊。

“这么说——是自己人？”阿泰斯挠了挠后脑勺，那表情像是在问“那我们刚才为什么要打架”。

两个圣赫利人瞬间放松了戒备。他们的能量剑收入鞘中，护盾关闭，甚至连战斗姿态都收了回去。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警惕心，而是因为在他们的认知中，杨凡是朋友。杨凡的人，就是朋友。

就在此刻，虚空中出现了一团银白色的离子光芒。

光芒在半空中旋转、汇聚、凝聚，最终形成了一个女人的轮廓——红色长裙，长发披肩，面带笑意，身上有股说不出的盛气凌人的味道。

黑暗科塔娜。

她悬浮在半空中，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提尔瓦达米。

“神风烈士。”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我即将让整个银河系归于平静。届时，不允许任何势力拥有发动战争的能力。你是——臣服，还是反对？”

提尔瓦达米的目光在她和科塔娜本尊之间来回扫视。他能感应到，这个黑暗科塔娜身上的气势更强一些。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沉稳而平静，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但是在我族没有真正统一之前，我是没有办法做出什么决定的。”

黑暗科塔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朝着那个构造体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轻，很随意，只是一个眼神。

构造体点了点头。

然后，他纵身一跃。

他的身体在空中化作了一条金色的龙——不是法术凝聚的虚像，不是幻术制造的投影，而是他的身体在真气的驱动下变形、重组、升华之后形成的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生物。那条龙身长十米，通体覆盖着金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它的四肢强壮有力，爪尖锋利如刀，尾巴在身后甩动，在空气中留下数道残影。

那金龙快如闪电。

它在天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朝着那群正在游斗的风暴叛军战舰飞去。它的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前一秒还在戈壁的上空，下一秒就已经出现在了一艘轻装军舰的侧舷。它的身体从那艘战舰的舰体中穿过，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针刺穿一块黄油，无声无息，干脆利落。

然后，它又从战舰的另一侧穿了出来。

一艘，两艘，三艘——那条金龙在不到三秒的时间内连续穿透了数艘风暴叛军的战舰。每一次穿透，战舰的舰体上都会出现一个直径数米的、边缘熔化的圆形孔洞。从孔洞中涌出的不是火焰，不是浓烟，而是战舰引擎核心的离子能量——那能量在被金龙穿透的瞬间失控了，在舰体内部疯狂涌动、膨胀、爆炸。

金龙回到地面，重新化作那个三米高的人形构造体，背着双手站在那里。他的灵魂核心依然平缓地均匀地跳动着，仿佛刚才那一切不过是出门散了个步。

空中，那些被穿透的风暴叛军战舰全部在同一时刻爆炸了。不是被导弹击中的那种局部的、渐进式的爆炸，而是从内向外、从核心到外壳的、彻底的崩解。舰体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在太空中缓缓飘散，如同一朵朵盛开的、由死亡组成的银色花朵。

那条金龙，竟然破坏了最核心的引擎能源，导致这些战舰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被轻易摧毁了。

阿泰斯的表情变得有些戒备。他也听懂了黑暗科塔娜的意思——臣服，或者死亡。

在如此震撼的爆炸场面下，黑暗科塔娜一直保持着盛气凌人的站姿，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平视着前方，根本没有回头看过一眼。那姿态说明了一切——她对这些战舰的毁灭毫不在意，对那数以万计的生命毫不在意，对“战争”与“死亡”这两个词本身毫不在意。

提尔瓦达米的眉头紧皱。他的选择，决定了数十亿圣赫利人的命运。

“我想考虑一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考虑？”黑暗科塔娜的语气变得有些不屑，但她的嘴角依然带着笑。

“你多久能平息叛乱？”提尔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黑暗科塔娜那双黑色的眼睛，“多久能让那些妇女和孩子吃饱，不再受苦？”

“可我听说——你毁灭了鬼面兽的母星。”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将来，都要以这样的代价换取和平吗？”

他的气势一点也不比对方弱。神风烈士——提尔瓦达米——从来不是一个畏惧强权的人。他只是在考虑利弊，在权衡得失，在为自己的种族寻找一条正确的出路。而不是畏惧那强大的战力。

黑暗科塔娜没有生气。她的笑容甚至更深了一些。

“那是一个冥顽不灵的种族。”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依然从容，仿佛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就算和平一段时间，他们还是会继续发动战争，继续掠夺。为了减小牺牲总量，我不得不把那颗星球炸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这种牺牲局部、换取整体战役胜率的事情，相信神风烈士也会理解的。”

提尔沉默了。

他看了刚才科塔娜的手段——地面上，那个构造体几乎以一己之力压制了整个斯巴达精英团队；天空中，那条金龙在数秒内摧毁了数艘战舰。说实话，这是一个无解的敌人。理智告诉他，现在就答应。可圣赫利人心中的高傲，让他没有说出口。

至少——至少要看看人类那边怎么决定。

他看了一眼士官长。那个穿着橄榄绿雷神之锤的男人，此刻依然站得笔直。他的面罩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姿态——微微前倾的身体，微微张开的双手，微微抬起的头——说明他没有屈服。至少现在还没有。

士官长他们的态度，对这个黑暗科塔娜是有敌意的。所以人类肯定也会面对这样的选择。

那个叫杨凡的家伙，到底去了哪里？他是否和眼前的科塔娜是一伙的？

有太多问题需要考虑。提尔瓦达米叹了口气。那叹息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疲惫都释放出来。

“唉——我现在还是无法给你答案。”

“哈哈哈——”黑暗科塔娜笑了。那笑声很短，只有一声，却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好吧。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再来的。”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到时候，整个银河系都要做出选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斯巴达战士，最后落在士官长的身上。那目光停留了一瞬——比看任何人、任何地方都长了一瞬。

“包括地球。”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从实到虚，从虚到无，化作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消散在戈壁的风中。

那个构造体也在同一时刻遁入了虚空——他的身体在金色光芒中扭曲、收缩、消失，如同一滴墨落入水中，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大地突然开始强烈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随机的、无序的波动，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震颤。那震颤从脚下传来，从地底深处传来，从那些沉睡了十万年的先行者遗迹中传来。

一块块巨大的金属结构体从附近的地下冒了出来——它们从戈壁的裂缝中升起，从石柱的基座旁钻出，从平台下方的暗道中涌出。那些结构体有的呈锥形，有的呈菱形，有的呈不规则的多面体，每一块都有数十米高，表面流淌着先行者金色的能量纹路。

它们在戈壁的上空漂移、旋转、拼合——如同某种巨大的三维拼图，一块接一块，一层接一层，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同一个点。在那片已经被翻得面目全非的圣地上空，组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形的机械生物。

守护者。

它的高度只有一千多米，远没有衣钵临世号那种动辄数百公里的夸张体积。它每一个组件都是独立的、飘浮的、并不完全连接在一起的。组件之间有肉眼可见的缝隙，金色的能量光束在缝隙中穿梭，如同肌肉间的肌腱。它的“头”部——那团由无数几何体汇聚而成的结构——缓缓低下，仿佛在注视着地面上的蝼蚁。

在一千多米的高度，那种压迫感比三米高的构造体更加恐怖。如同一座小山悬浮在头顶，随时可能坠落，将一切碾为齑粉。

科塔娜本尊忽然大喊起来：“所有人跟上！我们登上那个守护者——必须找到杨凡，阻止那个女人！”

她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炸开，尖锐而急促，带着一种几乎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焦躁。她的投影在风中微微颤抖，红色的吉普赛长裙猎猎作响，她的手指指向守护者底部一个正在缓缓打开的入口——那是一个可以容纳数人并排进入的舱门，内部有金色的灯光在闪烁。

没有人问为什么。

士官长第一个冲了出去。雷神之锤的推进器喷射出蓝色的尾焰，推着他的身体朝那个入口飞去。

埃米尔第二个，俊第三个，弗雷德第四个。新蓝队的四人和那些二期的老牌斯巴达战士紧随其后，如同一群被惊动的飞鸟，从戈壁的地面腾空而起，在幽蓝色的光芒中划出数十道明亮的光轨。

提尔瓦达米和阿泰斯对视了一眼。

“走！”提尔说。

他们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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