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安城的春天来得迟,西月的风里还裹着寒意,城墙根下的积雪刚化尽,露出斑驳的砖石,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顾宴臣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城外连绵的营帐,敌军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刺得人眼睛生疼。
“司令,三团的弹药快耗尽了,请求支援!” 通讯兵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顾宴臣接过望远镜,镜片里映出前线厮杀的景象。
灰黄色的土地上,双方的士兵像潮水般对冲,枪声、炮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城楼都在微微发颤。
“让后勤把备用弹药先调给三团。”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冷静得听不出情绪,“告诉李团长,再撑两个时辰,援军就到。”
“是!”通讯兵刚要转身,又被他叫住。
“告诉弟兄们,身后就是家,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顾宴臣的目光扫过城下浴血奋战的士兵,一字一句道,“守住奉安,守住我们的家。”
通讯兵重重地敬了个礼,转身冲进硝烟里。
两个月了。
从寒冬到初春,这场仗打了整整两个月。
敌军的兵力是他们的三倍,装备也更精良,可奉安城就像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牢牢地钉在这片土地上。
开战前,顾宴臣就下了死命令,把城中所有的妇女、儿童和老人都转移到后方的安全地带,用仅有的三列火车,来来回回跑了七趟。
留下的,都是自愿加入护城队的壮丁,有曾经的工匠,有街头的小贩,有教书的先生,此刻都拿起了枪,穿着临时缝制的军服,和正规军一起守在城墙上。
“轰!”
一声巨响,城楼右侧的一段城墙被炮弹击中,砖石飞溅,几个士兵瞬间被埋在下面。
“快救人!”顾宴臣大喊一声,率先冲了过去。
炮火轰鸣,烟尘弥漫……
顾宴臣站在断壁残垣之上,军装被硝烟熏得发黑,脸上沾满了泥土,眼神亮得惊人。
他不能输,不能让那些牺牲白费,更不能让远方的她和孩子,等来一个破碎的家。
此时,大洋彼岸的别墅里,江妩正坐在窗前,看着手里的报纸。
报纸是当地的华文报,上面刊登着她刚发表的文章,标题是《愿烽火早日平息》。
“阿妩,歇会儿吧,看了一下午了。”
江明远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看着女儿日渐显怀的肚子,眼里满是心疼,“医生说不能久坐。”
江妩接过牛奶,放在桌上,轻声道:
“父亲,报社刚发来消息,这篇文章反响很好,有几个华侨社团说要联合起来,给国内捐一批药品和物资。”
“好,好啊。”
江明远欣慰地点头,“能为他们做点事,总是好的。”
五月中旬的一个黎明,敌军发起了最猛烈的一次进攻。
天还没亮,城外就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和炮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狠。
顾宴臣站在东门的城墙上,看着敌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密密麻麻的,看不到尽头。
“司令,我们的弹药真的不多了!”副官的声音带着绝望。
顾宴臣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手里的枪,瞄准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敌军军官,扣动了扳机。
随着一声枪响,那军官应声倒下。
“弟兄们…”
他的声音透过硝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子弹没了,就用刀!刀断了,就用拳头!奉安城的土地,不能被这些豺狼踩脏!”
“守住奉安!守住家!”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彻云霄。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白刃战。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从黎明到黄昏。
夕阳西下时,天边被染成了血红色,与城墙上的血迹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敌军的进攻终于放缓了,潮水般退了下去,留下满地的尸体和哀嚎。
城墙上,活着的人己经不多了。
顾宴臣靠在城垛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看着敌军退去的方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
副官连忙扶住他:“司令!您没事吧?”
顾宴臣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退了?”
“退了!敌军退了!”
副官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守住了!奉安城守住了!”
“守住了……”
顾宴臣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感叹。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的泪光。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照片的边角己经被磨得有些毛糙,上面的江妩依旧笑得温柔。
他用颤抖的手指抚摸着照片上的脸,低声说:“阿妩,我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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