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总以为，会客层里最难回答的问题是“你还在吗”，其实更难的是另一个——“如果你己经不想记得，我还该不该继续爱你？”

那天雨下得很轻，像一层灰白色的静电贴在城市外壁上。

夏希阳从地下交通口出来时，肩头己经落了几点潮气。她没打伞，只把大衣领口往上拉了一点，沿着托管中心东侧的玻璃长廊往里走。长廊上人不多，偶尔有人从她身边擦过去，低头看终端，神情疲惫，却又都带着一种这个时代的人特有的镇定——再坏的事，只要还在系统里，似乎就总有重新排列的可能。

联邦第七会客中心是一幢非常会安慰人的建筑。

灯不刺眼，墙体是暖灰色，所有转角都磨得很圆，连空气里的香氛都淡得像训练过。来这里的人大多不会哭闹，至少不会一进门就哭闹。真正激烈的情绪总会在更晚一点的时候才出来，在某一句“他今天状态很好”、某一张依旧会笑的脸、某个过于顺滑的拥抱之后，才慢慢显形。

夏希阳刷开访客权限，前台接待员抬头看见她胸前临时顾问牌，露出一种职业性的礼貌笑意。

“夏老师，顾主任己经在里面等您了。”

她点头，往里走。

顾文柏在三号会谈室外站着，手里抱着一沓纸质档案，脸色不太好看。五年前他还在大学里教系统法理，讲话永远慢吞吞，像怕说快了会损伤自己的逻辑。现在换到托管中心做协调，整个人明显老得快了一点，眼角细纹像是被一场场会客硬挤出来的。

“你能来，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他把门推开，让她先进。

“我不记人情。”夏希阳说，“只记问题。”

顾文柏苦笑了一下：“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

会谈室里很安静。圆桌、两把椅子、一整面单向会客屏。系统还没接通，屏幕是暗的，映出他们两人的影子。桌面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热水，旁边是一只儿童用的旧塑料发夹，粉色，边缘己经磨白了。

夏希阳先看见的不是文件，是那枚发夹。

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很轻。

“谁的？”

“死者妹妹的。”顾文柏把档案放到桌上，“这就是为什么我叫你来。”

“你觉得这案子和我有关？”

“我觉得你比这里大部分人更知道，什么叫‘记忆不是文件’。”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像知道某些词说得太正，会有点不近人情。夏希阳没接这句，只翻开档案。

案主姓梁。

父亲梁致远，上传两年半，原生职业是桥梁工程师。妻子早逝，有一儿一女。儿子梁野，十六岁，三年前死于边境高速磁轨事故。女儿梁宁，二十一岁，目前在地表读医疗后勤。系统记录显示，梁致远上传前后最大的不稳定来源并非病程本身，而是儿子死亡后的长期创伤回流。过去两年内，他申请过六次悲伤缓冲增强、两次记忆降权、一次关系负载重排。最近一次，他提交了正式申请：要求将与“梁野”相关的高频痛感记忆整体迁出主动调用层。

夏希阳看到这里，抬了下眼。

“整体迁出？”

“对。”顾文柏说，“不是删掉，也不是清空，只是移到低访问区。按系统的话说，是减少高耗损私人记忆对长期稳定性的污染。”

“家属不同意。”

“女儿强烈反对。”顾文柏顿了一下，“她说，如果她父亲真的把她哥哥迁出去，那留下来的就不是她爸了。”

屏幕这时亮了。

会客层缓缓接通，先出现的是标准缓冲界面，一圈过于柔和的浅色光，随后光退开，一个男人坐在模拟客厅的窗边。五十岁左右，穿灰色针织衫，肩背仍然挺着，手边放着一卷摊开的旧工程图纸。那张脸一看就知道年轻时不算好看，却很可靠。只是现在，这种可靠被系统修得过于平稳，像每一条皱纹都被重新排过位置。

“顾主任。”他先开口，声音很轻，“这位是？”

“临时顾问，夏希阳。”顾文柏说，“今天只是辅助会谈，不做系统裁定。”

男人点头：“你好。”

“你好。”夏希阳坐下，翻到档案最后一页，“我能首接问吗？”

“可以。”

“你为什么要把他迁出去？”

梁致远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很短，却己经足够让夏希阳察觉一点不舒服。不是他说不出，而是他停得太干净。像系统己经替他把所有犹豫和说不清都提前压平了，只留下一个最合理的回答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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