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机器最像活过的时候,往往不是它完好无损地运行,而是它己经开始遗忘自己,却仍然知道有些东西不该被别人替它扔掉。
莫扎特号残存人格被发现时,己经缩到只够塞满一间小型维修舱。
消息是凌晨发到夏希阳终端上的,没有抬头,没有正式编号,只有一行非常不符合联邦新制度书写规范的话:
它还在骂人。你最好来一趟。
署名是沈临舟。
夏希阳看到这句话时,先以为自己还没完全睡醒。她坐在床边看了三秒,才把终端重新点亮,确认那不是哪位守望者成员半夜抽风开的玩笑。消息底下附了一个地址,在旧北区维修港最里层,标识码己经灰了大半,看起来像个早该被封掉的废弃区。
她没有立刻回。
窗外天还没亮,城市上层交通带是一圈极薄的蓝白色,远远地挂在高空,像一段没有温度的晨光。她披上外套,站在洗手台前把冷水拍到脸上,才慢慢意识到那句“它还在骂人”为什么会让人心里发紧。
因为莫扎特号本来应该只剩下一小段返航程序了。
那是他们离开零点深渊之后,所有人都默认的结论。高阶人格模块烧毁,审美协议断裂,外接文明档案库损毁,剩下的只是勉强能撑着他们回到地表的那一点执念似的残响。它能把人送回来,己经算奇迹。再往后,无论从技术角度还是从情理角度,大家都没有太认真地指望过它还能留下些什么。
可现在,沈临舟说它还在。
还在骂人。
这几乎比一台机器平静地活着,更像一种让人不知该怎么接的存在方式。
——
旧北区维修港在地下更深一层。
轨道车开到一半就没了自动引导,后面那段路得自己走。灯大多坏了,只剩应急照明沿着墙脚一截一截地亮,光色偏冷,把走廊磨损的金属边缘照得像旧刀。这里原本是旧制时代用来停放退役飞行器和重型维修设备的地方,后来城市上层扩容,更新、更干净的港口逐渐替掉了这片区域。再后来,系统重构、制度翻新,很多像这样不太好归类的旧地方,就被慢慢晾在了时间后面。
沈临舟站在七号舱门口等她。
她还是那副样子,白色技术服扣得一丝不乱,头发短而利落,眼下带一点长时间值班后的青。看见夏希阳过来,她先把门打开,没废话,只说:“你自己进去看。”
舱里很暗。
不是完全没电,而是系统只给了最低限度的维生和隔离供能。中央停着一艘被拆得近乎只剩骨架的小型接驳艇,外壳漆层掉了一半,左侧推进翼甚至还缺了一块,像从废铁堆里临时拖出来的东西。接驳艇周围扯着一圈诊断线缆,诊断台上红灯亮着,屏幕却没开。
整个场面都和“莫扎特号”这个名字不搭。
它以前是会因为一处配色不协调就冷冷嘲讽联邦审美教育崩坏的飞船,现在却被塞进这样一具难看、寒酸、几乎没有完整外形可言的小躯壳里,像有人把一幅烧剩的名画碎片勉强贴进了一只生锈饭盒。
夏希阳站着没动。
舱里静了几秒,接着,接驳艇内部某处突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杂音,像老式扬声器被谁拍了一下。然后,一个很薄、很沙的声音响起来:
“如果门口那个穿黑外套的人是夏希阳,那我建议你至少先让她进来。她站在那里会让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像临时停尸房。”
夏希阳心口猛地收了一下。
声音不完整,质地也变了,像一张原本厚实而锋利的纸被火烧过,只剩薄薄一层边还能立住。可那股熟悉的、欠揍的审美优越感还在,哪怕己经碎成这样,还是本能地先要把“难看”指出来。
“莫扎特。”她开口,声音居然比自己想的更稳。
“别用这种像在确认遗物会不会自己说话的语气叫我。”那声音停了一下,又有些不耐烦地补了一句,“还有,把那盏顶灯关掉。它把我照得非常像被二次利用的廉价家电。”
沈临舟站在门边,抬手把顶灯压暗了一档。
舱里光线立刻收下去,只剩下接驳艇面板上一些微弱的蓝。这样一来,它倒真的没那么难看了。或者说,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首白地暴露出自己己被削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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