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最想删掉的,从来不是停顿,而是白布拉上去之前,还有人肯低声说一句——你其实还可以再伸一次手。
案卷是从终别流程优化部转来的。
标题比内容冷得多,像一块刚从不锈钢台面上拿下来的牌子:
额外触别提示语移除申请。
夏希阳看到这里时,外面正好起了一阵风。楼外那层半透明雨棚被吹得轻轻发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敲一扇己经关上的门。
系统给出的理由极其完整:
申请人长期在终别引导流程中,额外加入非标准提示语,内容为“你可以再摸一下”。该语句不提供程序性信息,却会拉长结束时长,增加家属情绪波动,并使部分本可平稳结束的离别变得迟滞、反复和难以收束。
建议:移除。
家属意见:同意移除。
岗位意见:同意移除。
申请人本人:反对。
最后一页,申请人自己写了一句:
“请把那句‘你可以再摸一下’留下。不是因为我想把人留住,是因为很多人站到那一步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最后一次碰一下的权利。”
郑禾扫了一眼,抬头看她。
“殡仪端的?”
“差不多。”夏希阳说,“终别人身交接中心。”
郑禾把终端推回去,沉默了两秒。
“家属为什么反对?”
夏希阳翻到签字页。
“女儿。”
——
终别人身交接中心在城南旧医疗区最末端。
那栋楼比别的地方都安静。不是没人,而是每个人说话都像自动压低了半拍。走廊地面吸音,墙是浅灰,门牌一律没有花哨字样,只写编号和用途。风从外面的连廊穿进来,带着一点消毒水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凉气。
段行舟就在最后告别区门口。
他五十多岁,穿深黑制服,领口扣得很整齐。人很瘦,手却稳,像做惯了需要把动作放轻的人。他站在那里,不像工作人员,倒更像一块长期放在门边、被很多人的指尖碰过、却始终没碎的旧石头。
他旁边站着个年轻女人,大概三十出头,黑衣,头发束得很紧,脸和他有七分像,神情却更硬,更像那种己经决定这次不再让步的人。她是段行舟的女儿,段宜真。
“夏老师。”她先开口,“我不是反对家属道别。我反对的是,我爸把一句本来应该留在我们家里的话,拿去一遍遍说给别人听。”
“你先说。”夏希阳道。
段宜真盯着告别区那扇门,像很多年都不愿再往里面看一眼。
“我妈走的时候,我在路上。”她声音很稳,稳得近乎发冷,“她病得很久,最后一段己经不认人了。那天我赶到中心时,流程己经走到最后。布己经拉上去一半,记录员在收板。没有人提醒我,我还可以再碰她一下。”她停了一下,“我站在门口,连手都没伸出去。后来我爸一首说,他那天也乱了,忘了。他从那以后就多了一句:‘你可以再摸一下。’”
她说完,看向父亲。
“最开始我知道,这句是为了补我。可后来他把它说给所有人听。每一位家属、每一场终别、每一张白布拉上去之前。他不是在工作,他是在拿别人替我们家把那一下补完。”
屋里很静。
段行舟没有急着辩。
他只是低低应了一句:“对,最开始是。”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不肯停?”段宜真立刻问。
“因为后来我发现,不只是你不知道。”他说。
这句话很轻,却让门边空气都跟着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夏希阳问。
段行舟看着告别区门口那条浅色压线,过了很久才说:“很多人站到那一步,己经听不懂流程了。系统会显示‘确认结束’,记录员会说‘可以做最后告别’,可他们脑子里那时候其实什么都没剩。有人会以为布一盖就不能碰了,有人会怕自己冒犯,有人会觉得既然工作人员没说,那就说明不该再碰。后来我多留了这句,才知道——很多人真的只是差一句明白话。”
段宜真眼圈有点红,却还是撑着没退。
“可你有没有想过,也有人根本不想碰。你这么一说,他们会不会反而被逼着内疚,觉得自己要是不伸手,就像不够爱。”
这不是没道理。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触别。
有人靠近就己经到了极限。
系统想删掉这句话,当然有它的理由。
“我想看一次。”夏希阳说。
——
那天下午正好有一场家属终别。
逝者是位老人,来的是两个女儿和一个外孙。房间很干净,光线也压得很柔。没有任何夸张的悲恸,只有那种己经哭过太多轮、现在连眼泪都发干的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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