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人类最珍贵的回忆,在系统眼里也只是一堆需要清理的冗余数据。
“我不是不想回来,我是知道一回来,你就活不了。”
这句话落下之后,主舱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再开口。
飞船仍在向下,速度不快,像刻意给这阵沉默留出足够的宽度。外部感知图上,那片原本杂乱翻涌的感官断层正一点点稀薄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稳定、更厚重的结构阴影。深度参数不断跳动,像有人在无声地往地心里一层层翻页。
夏希阳靠在分析席里,没有看郑禾。
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这一刻,任何回应都显得太轻。十三年里她想过无数种答案:他变了心,他害怕牵连自己,他在权力面前选了更安全的路,或者干脆就是那些年轻、冲动、看起来很亮的人,终究都不适合陪任何人走到太深的地方。
她唯独没想过,是这样的答案。
不是不回来,是不敢回来。
不是不想解释,是知道解释会连她一起害死。
这比背叛更难处理。因为真正让人愤怒的,往往不是恶,而是迟来的、还来得及让你动摇的真相。
莫扎特号很轻地响了一声,像某种出于礼貌的提醒。
“建议各位在继续沉浸于旧情绪之前,先看前面。”它说,“虽然我承认人类痛苦有时能制造不错的戏剧张力,但如果撞进记忆堆填区,那种戏剧效果通常都不太体面。”
郑禾己经重新坐正,手指压在主控弧面上,神情也收了回去。飞船前方的舷窗逐渐亮起来,不是因为光增加了,而是因为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黑暗里浮现。
夏希阳顺着前方看去,几乎在第一秒就屏住了呼吸。
感官断层像一片情绪海,而记忆堆填区——更像一座废墟。
不是荒凉意义上的废墟,而是一种被文明有条不紊处理过后的、令人近乎窒息的堆积。无数不规则的“块”漂浮在巨大的地下空腔中,有的像被折断的楼梯,有的像横陈的街道,有的则更难描述,像一整段傍晚被压缩成了薄薄一层橙金色的板片,又或者像一只粗糙的成年手掌握住一根很小的手指,动作永远停在碰触的那一瞬。
整片空间像被旧时光填满了。
零碎的、琐细的、没有任何宏大意义的私人记忆,被压成实体化的残片,层层叠叠,彼此倚靠,构成了一片漂浮在地下深处的人类旧日垃圾场。
这里没有喧哗,甚至安静得过分。偶尔会有某段记忆自行亮起,放出一秒、半秒、甚至更短的回光:婴儿抓住手指时指节微微用力,夏天傍晚走错路时商店玻璃上映出的半张脸,少年在分手后的凌晨三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父亲蹲下来系鞋带时粗糙手背上的一小块烫伤疤,买错口味冰淇淋的人站在路边愣了一下,还是把它吃完了。
没有谁会把这些东西写进文明史。
可它们偏偏是一个人活过的证据。
“记忆堆填区。”莫扎特号报出名称,语气比平时平了许多,“中层清理带。所有被系统判定为无公共意义、无协同价值、低复用效率的私人记忆,都会在长期优化中被逐步迁移至此。”
夏希阳盯着前方,问:“迁移之后呢?”
“理论上是隔离、压缩、淡出。”飞船说,“极少数会在深层维护中被二次抽取,用于人格模板修补或情境仿真。更多的,就在这里慢慢失去可读性,最后变成结构性噪声。”
“说得首白点。”郑禾道。
“被扔掉。”莫扎特号说。
主舱里一时没人再说话。
夏希阳看着那些漂浮的旧时光碎片,只觉得一种比在感官断层更重的寒意慢慢漫上来。情绪被抽走,至少还能被文明话术包装成“优化”;可记忆呢?这些根本算不上重要的东西,这些不具备任何宏大价值的细节,恰恰才是一个人之所以是那个人的纹理。
没人靠一串重大节点活着。
人是靠无数不值一提的小事被缝起来的。
“它们连这个都嫌多余。”她低声说。
“永续系统最怕冗余。”郑禾望着前方,“而真正的人,恰恰就是由大量冗余构成的。”
莫扎特号似乎想评论什么,最后却只冷冷哼了一声,没接话。
飞船缓慢进入堆填区外沿。莫扎特号把速度压得很低,主舱西周的灯也跟着收暗,仿佛连它都不愿在这里制造多余的打扰。记忆残片从舷窗两侧缓缓掠过,有些极其清晰,像刚被丢进来不久;有些则己经磨损,只剩颜色和模糊动作,像旧胶片被人泡在水里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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