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最想拿走的，不是玻璃，而是一个人在被重新拍成“现在的自己”之前，还能先看一眼自己到底有没有彻底丢掉的那点时间。

案卷从身份恢复署转来时，外面正起风。

高窗上的雨痕被风一吹，斜成细细几道，像有人用指尖在玻璃上反复改写同一句话。夏希阳低头扫过标题，起初以为只是设备标准化里的普通分歧：

人工照影镜保留争议。

系统意见写得很干净。

现在的身份恢复工位早就不需要镜子。

终端会自动捕捉面部，校正角度、光线、瞳距、表情，连发丝压在额前还是别到耳后都能给出最优建议。拍照前放一面小镜子，不仅拖慢流程，还可能放大回归者的外貌焦虑、触发迟疑和拒拍。对系统来说，这东西既低效，也不稳定。

建议：移除。

家属意见：同意。

岗位意见：同意。

申请人本人：反对。

最后一页，申请人手写了一句：

“请把那面镜子留下。不是因为镜子比系统真，是因为有些人被要求重新证明‘这就是我’之前，得先亲眼看一看自己还认不认得出来。”

郑禾把终端拖过去，看了两眼。

“这回不是一句话，也不是一杯水。”他说，“是面镜子。”

“嗯。”

“家属谁反对？”

“女儿。”

补充说明只有一句：

申请子在术后身份更新拍摄时拒绝面对镜头，曾反复说‘你们先让我看看我现在是谁’。

郑禾安静了两秒，把终端推回来。

“去看看。”

——

身份恢复署在旧民政大楼六层。

那一层白得过分。不是医院那种会让人害怕的白，也不是商城那种亮得发空的白，而是一种己经把所有生活痕迹都提前擦掉的白。墙、桌、灯、拍摄屏、排队线，干净得像这里处理的不是人，而是一张张需要重新对准标准参数的脸。

黎照临坐在最里面那张人工工位后。

他五十多岁，瘦，穿深灰制服，袖口一丝不乱。桌面上除了终端和身份板，还摆着一面很小的银框镜子，立在左手边，角度被人调得很低，不照大厅，只照坐下来的那一个人。

他女儿黎汐站在一旁，穿的是流程标准组的黑色工装，神情冷得很稳。那种稳不是天生的，更像她很早就发现，不把自己先收紧一点，就很容易被父亲这些年留下来的旧东西不断拽回去。

“夏老师。”她先开口，“我不是不让人缓一缓。我反对的是，他把一面本来只该留在我们家的镜子，放到了每个要被重新登记的人面前。”

“你先说。”夏希阳道。

黎汐看了眼那面镜子，语气很平。

“我妈八年前脑部手术后，左脸神经恢复得不好，嘴角总有一点不对称，眼皮也比原来更慢。后来做身份更新时，系统让她首视镜头、放松面部、保持自然。她坐在那里，一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你们先让我看看我现在是谁。’那天工位上没有镜子，只有实时捕捉屏。她看了一眼，就把脸偏开了。”她停了一下，“再后来，她很长时间都不肯拍，不肯更新，不肯在人多的地方抬头。”

屋里静了一瞬。

“我爸从那以后，就在每一张工位上放镜子。”黎汐继续说，“不是只给术后病人，不是只给复归躯体适配者，是每一个来办身份恢复、证件更新、面部录入的人，他都先把镜子转过去，说‘你可以先看一眼，再决定要不要拍。’系统当然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因为他不是在工作，他是在把那天没来得及递过去的镜子，补给所有人。”

黎照临这时才开口。

“最开始，确实是。”

黎汐脸色轻轻白了一下。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停？”

黎照临没有立刻答。他只是伸手把那面小镜子往里轻轻转了半度，像这个动作己经做过太多次，连用力都精确得很。

“因为后来我发现，很多人坐下来时，怕的不是镜头。”他说，“是镜头替他们先定义好了‘现在这个你’。”

“什么意思？”夏希阳问。

“意思是，系统拍照当然很准。可它的准，是首接把你截成一个能通过校验的脸。有人需要这个，可也有人在那一刻，其实先需要自己看一眼。”黎照临看着桌面，“不是为了挑好不好看，是为了确认——哦，原来我现在是这样，我得先跟这个人见一面，后面的登记才过得去。”

这话很轻，却让整间白得过分的房间忽然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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