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沈默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她很熟悉,拖沓的,迟缓的,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这脚步声是轻快的,急切的,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家门口的灯。她睁开眼,天还没亮,巷子里是黑的。旧货铺的门开着,灯灭了,老鬼不在。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巷子口站着一个人。很小,很瘦,背着个布包,站在月光里。是个孩子,七八岁,脸上有灰,衣服是破的,膝盖那里磨穿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旧货铺的门,看着门板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沈念。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仰着头看她。
“我爸呢?”他问。
沈念不认识这个孩子。但她知道他是谁。他的眼睛和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一样,小小的,但很亮。他的鼻子也一样,扁扁的,像被人拍了一巴掌。他的嘴巴也一样,薄薄的,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去市场了。”她说,“他去等你。”
孩子站在那里,站着。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攥着布包的带子。布包很旧,边角都磨毛了,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沈念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知道。他每天都在等你。”
孩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有一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的,褪了色,袖子上有个补丁,歪歪扭扭的。他把衣服拿出来,抱在怀里。
“这是我妈的。”他说,“她让我带给我爸。她说,告诉他,她回不来了。让他别等了。”
沈念看着那件衣服。蓝色的,褪了色,袖子上的补丁歪歪扭扭。她见过这件衣服。在深渊里,在那些空壳身上。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着这件蓝色外套,站在暗红色的光里,面朝同一个方向。她把书贴在她胸口,等书发烫,等那粒微光亮起来,等晶体裂开,等她睁开眼。然后告诉她——往那边走,一首走,你会出去的。
“你妈妈。”沈念说,“她出来了。她醒了。”
孩子抬起头,看着她。
“她让我告诉你——她回来了。她回不来了,但她回来了。她在等你。她一首在等你。”
孩子站在那里,站着。他的眼睛湿了,但没有哭。他把那件衣服抱得更紧了,抱在胸口,贴着自己的心脏。
“她在哪?”他问。
“不知道。她走了。她说她要去找你。她不知道你在哪,但她去找了。”
孩子低下头,看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衣服叠好,放回布包里,拉上带子。他背上布包,转过身,往巷子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叫什么?”他问。
“沈念。”
“沈念。”他重复了一遍,“我会记住的。”
他转过身,走进月光里。小小的,瘦瘦的,背着个布包。走了几步,开始跑。跑得很快,像一个人终于知道了方向,像一个人终于知道该往哪走了。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屋里。沈默还在睡。她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的眉头是松开的,嘴角是翘着的。她在他的口袋里摸了摸,把那块糖纸掏出来。叠得整整齐齐的。她把它展开,铺在膝盖上。糖纸是透明的,上面印着花纹。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叠好,放回他的口袋里。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天亮了。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站在那里,等着。
老鬼是中午回来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他的脖子上挂着那枚纽扣,胸口那里空荡荡的。他走到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门板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回来了。”沈念说。
老鬼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他的眼睛是干的,但他的嘴唇在抖。
“我知道。”他说,“我看到了。他从巷子口走过来,背着个布包。他站在市场口,看着我。我看着他。我们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把布包放在我脚边。他说,‘爸,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他不记得我了。不记得我的名字,不记得我的脸,不记得这里。但他记得我是他爸。他知道要来找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糖,己经化了,黏糊糊的,裹着一张皱巴巴的糖纸。纸上的字己经看不清了。
“这是他给我的。他说,他妈让他带给我的。她说,她回不来了。让我别等了。”
他把糖放在门框上,放在那行字旁边。阳光照在上面,糖化了,糖水流下来,顺着门板往下淌,淌过那些笔画,淌过“等我”那两个字。
— 喜欢《噬忆者》请支持 baiwan。星际078书院 提供本书全文免费阅读,章节同步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