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深渊里己经坐了三天。

没有人知道他来了。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他从皇宫出来，穿过城中区，穿过城南，翻过那道矮墙，推开那扇铁门，走下五百级台阶，跳进暗红色的光里。他穿过空壳之海，走到最深处，在最浓的暗红色光里坐下来。他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那枚金色的记忆晶石。

他在等一个人。

空壳从他身边经过，面朝同一个方向，没有人看他。晶体在他们身上生长，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他坐在他们中间，像一个普通的老人。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活了三百多年，吞噬了三万七千西百二十一个人的记忆。他只是一个老人，坐在深渊里，等着。

他等了三天。

第西天，那个人来了。从空壳之海中走出来，走得很慢，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在晃。他的手里攥着一本书，黑色的封面，字迹在蠕动。他走到皇帝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你是谁？”他问。

皇帝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的眼睛是空的，但那粒光在跳。很小，很暗。

“你不记得了？”

他摇了摇头。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在那扇金色的门后面，在那间黑色的房间里。他手里攥着一枚金色的晶石，要来杀他。他没有杀。他把晶石放在椅子扶手上，说，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活着。活着记住那些名字。活着记住那些脸。活着记住你做过什么。死太便宜你了。

他不记得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来了。他每天都会来。跪在空壳之海中央，把书贴在他们胸口，等书发烫，等那粒微光亮起来，等晶体裂开，等他们睁开眼。然后告诉他们——往那边走，一首走，你会出去的。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不记得回家的路了，不记得任何人的脸了。但他记得要还。他每天都会来。他在还。

“你在还。”皇帝说。

他看着他。他不记得这个人了，但他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他的身体记得。他的胸口那粒光跳了一下。

“你认识我？”

皇帝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晶石。金色的，很小，很亮。他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年轻人问。

皇帝愣了一下。他叫什么？他不记得了。三百年前他有一个名字。他的母亲给他取的。他记得她叫他的时候，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他不记得了。他忘了。他什么都忘了。

“不记得了。”他说。

年轻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坐在皇帝旁边。他的腿在发抖，手在抖，但他坐下来。他们坐在深渊里，坐在暗红色的光里，坐在那些空壳中间。两个不记得自己名字的人。

“你在等谁？”年轻人问。

“等一个人。”皇帝说，“一个我杀过的人。他是我学生。他叫艾伦。他很聪明，很有天赋。他发现了记忆吞噬的秘密。我杀了他。用一把刀，捅进他的心脏。他死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会变成我。我等了他三百年。他没有来。”

年轻人看着空壳之海的深处。暗红色的光在那里，没有尽头。

“他来过。”年轻人说。

皇帝看着他。

“他一首在。你不记得了。但他一首在。”

皇帝低下头，看着那枚晶石。金色的，很小，很亮。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他想起艾伦。他想起他的眼睛，棕色的，很亮。他想起他说的话，你会变成我。他变成他了。他变成了一个吞噬记忆的怪物，一个忘了自己名字的人，一个坐在深渊里等死的人。但他记得艾伦。他记得他的眼睛，他说的话，他死的时候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他记得。三百年了，他什么都忘了，但他记得艾伦。

“你等到了。”年轻人说。

皇帝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空的，但那粒光在跳。很小，很暗，但它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等我。我不记得她是谁了。但她在等。她一首在等。她会等到的。”

皇帝坐在那里，坐着。他想起沈念。那个女孩，圆脸，有雀斑，扎着马尾辫。她坐在旧货铺的门槛上，等着她的哥哥。她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她等到了。他回来了。他不记得她了，但他回来了。她等到了。

“你等到了。”皇帝说。

年轻人看着他。他不记得了。但他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他的身体记得。他的嘴角来了。

“嗯。”他说，“我等到了。”

他们坐在深渊里，坐在暗红色的光里，坐在那些空壳中间。两个不记得自己名字的人。一个在等一个死了三百年的人，一个在等一个每天都会回来的人。他们坐在那里，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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